專題丨疫情下的中小微企業 “挺過這關,就像生過病的人會有抗體”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陳洋 日期: 2020-02-18

五位來自不同行業的中小微企業主,講述他們在疫情下如何自救

本刊記者? 陳洋? 發自北京? 實習記者? 李艾霖?

編輯? 周建平? [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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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1月底以來,受“封城”、“交通管制”、“人員管控”、“延緩復工”等抗疫舉措的影響,全國千萬中小微企業無不經歷著一場生死歷練。所有企業都在盤算著同一道數學題——我們的現金流還能撐多久?

面對疫情,當前中小微企業的生存狀態如何?它們該如何緩解壓力和自救?我們找到了五位來自不同行業的中小微企業主,他們分別來自餐飲業、旅游業、制造業、健身以及美發行業。以下是他們的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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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會因為我們的店名而排斥我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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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菜餐飲店老板? W先生

坐標:北京

年齡:80后?

員工規模:5人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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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情況有點特殊。一我是武漢人,雖然從去年到今年都沒回過武漢;二我們店經營的就是湖北菜,而且店名里就有“武漢”兩個字。

過幾天我是打算先上外賣,但是因為上面兩條原因,特別是第二條,有些問題我還沒想好。

外賣平臺上,大家會不會因為我們的店名就排斥我們。我們要不要把“武漢”兩個字去掉,也不賣熱干面了,別人可能還會點進來看看;或者我還是保留“武漢”,但是我把店里的情況跟大家說明白,包括我們在疫情前后都沒有出過北京,我們的制作過程、原料來源等等。

我還是傾向于開誠布公,但是我不太知道這在外賣平臺上該如何體現,因為那上面也寫不了這么多字。

過年期間我也沒什么事,有時會刷下點評平臺,看看用戶的評論。有一次,我還真遇到有人點評說,“他們家是武漢菜,我是疫情爆發前去吃的,要是擱現在,我肯定不會去?!?/p>

只是我沒辦法等到疫情結束再去營業。2019年,我們店本來就活得比較艱難,疫情更是雪上加霜。

今年正月十五,W先生在店里給自己煮了一碗熱干面,又下了一碗湯圓。他告訴記者,這幾天外賣的日訂單數都在10單以內,大多來自熟客

我是2014年開始做餐飲的,原本店開在簋街,三年多后,因為某些資質問題,不得不換地方。那之后,我在家休息了一年多。不是我想休,主要是因為我們這樣的小餐飲店要在北京找到合適的鋪子,太難了。直到2018年7月,我終于定下了現在國貿的這個門面,使用面積在100平米左右,一個月的房租是六萬元。

當時中介一頓推銷,告訴我這里的生意很好,轉手率也不高。但直到我做了半年,跟周邊的商家熟悉后,他們才告訴我中介完全是在胡謅。在我接手前,這個門面一年半內已換了三家,房租還是四萬時,店家還能掙錢,漲到六萬就完全是給房東打工了。

2019年哼哧哼哧忙下來,也就剛剛平賬,還不算前期裝修等投入的大幾十萬。每個月除了運營成本,我還得還貸款。

這半個月來,只有物業聯系過我,告訴我不要開門,整個大樓因為延緩復工,入口都給攔住了。不過我們的鋪面朝街還有一個門,所以我想了下,還是決定先試著營業,但只做外賣生意。要活下來,我們就不能歇業太久。

前幾天我看到一則新聞,講的是北京出臺了促進中小微企業發展16條措施,里面提到了減免中小微企業房租。如果是承租的京內市及區屬國有企業房產從事生產經營活動的,可以免收2月份房租;如果是承租其他經營用房的,鼓勵業主(房東)為租戶減免租金,具體由雙方協商解決。

能有政策出臺是好的,但是我們這種租賃屬于后者,還是以“鼓勵減免”為主。按照政策,他們免或者不免,也都在情理之中。我雖然很認一個道理,就是你不能總指望著別人來救你,你得先自救,但我還是希望能更快地出臺更多可落地政策細則。

對小餐飲店來說,目前生存是挺艱難的,這當然有我們自己的問題。2019年我給自己定下的目標就兩個,一是解決現金流,一是解決團隊建設,但其實到年底都沒有很好地解決。所以我也知道,疫情只是一個催化劑,放大了你原本的問題。如果你之前團隊建設和現金流控制都很好,抵擋幾個月是沒問題的。當然也有運氣不好的,比如我隔壁那家,年初剛剛簽了租房合同,原本想著過完年裝修開業,這下好了,不知道什么時候是個頭。

這次回來店里,本來我爸媽也想來,但我沒同意。我最早開店,其實就是爸媽從武漢過來當師傅,一家人在北京一待就是六年。雖然他們跟我在一起開店特別辛苦,但他們老說好過在武漢當空巢老人。這次疫情這么嚴重,他們的心態其實比我要好,老人都是一樣,更多是看著孩子愁,才會跟著愁。

目前我打算先從簡單的品類賣起,比如熱干面我一個人還是能搞定的,那外地的員工也不用急著回來了,無論是顧客還是外賣員都不要進場,能少接觸就少接觸。

不知道這輪疫情要一直持續到什么時候,不知道我們這家店還能不能撐到那時候。我只能希望最壞的情況不要發生。這幾天我也打算做做抖音,好好講講大家前幾天喊“加油”的熱干面。也是沒辦法了,試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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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用淡季苦練內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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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定制旅游企業負責人? M女士

坐標:上海

年齡:80后

員工數量:150人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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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武漢宣布封城的1月23日起,我們旅行社就進入了加班狀態。很多客戶決定取消度假計劃。他們有的是在比如政府機構、媒體、醫院工作,接下來不能離崗,有的則是擔心新冠肺炎的傳染性。

差不多從那天起,我們就開始滿負荷地幫助用戶取消行程了。我們有一個核心供應商,它的運營中心就在武漢,那時客服電話打進去,一般要等10分鐘才能接通??杉幢阄錆h的狀態已經很艱難了,他們也一直在運轉。

幾日后文旅部下發了通知,宣布從1月27日起,暫停包括出境游在內的所有旅游團隊業務和“機加酒”服務。這一政策出臺,意味著我們未來幾個月可能不會有訂單,也就不會有現金收入,但是銀行的貸款和供應商的款都得還,這個對企業短期的現金流影響是很大的。

除此之外,來自客戶的壓力也很大。取消是因為典型的“不可抗力”,客戶需要承擔相應損失。有的客戶很通情達理,有的就覺得不能接受,會罵人、投訴。

在這個背景下,我們獲客的主要渠道之一——在線旅游平臺又發布通知稱,會為用戶免費辦理退訂業務。這樣一來,客戶那邊是沒什么可“撕”的了,但我們當下是懵的。

當時業內怨聲載道,覺得平臺這樣是要自己做好人,把壓力轉嫁給供應商。好在過了幾天,平臺表示會跟供應商一起承擔損失,我們才算舒了一口氣。目前我們也都向平臺提交了損失證明,等到正式復工了,應該會有具體的方案出來。

要說行業里壓力最大的,應該是上游供應商,特別是一些買斷資源的批發商,他們的去庫存壓力很大。我在朋友圈看過一個視頻,是說某包機商空機往返日本,就因為簽好的協議不能取消,一個乘客都沒有也要飛。我不知道他們具體該如何自救,但應該要訴諸法律吧。多少收回一部分費用,才可能活下去。復工過后,估計旅游行業的官司數量會不少。

我們自己目前也有一些應對方法。比如貸款方面,我們和銀行協商過了,他們可以幫我們做一些延期;供應商那塊,大家都是奔著長期合作去的,所以我們應該還能再往后壓壓他們的款;然后就是想盡辦法去籌措更多的應急資金。

2月6日晚間出臺的關于“退還保證金”的相關規定還是及時的,我們已經和銀行在對接,啟動退還。但對我們公司來說,這筆錢也就是一百多萬,其實對整體的幫助有限。所以我還是希望國家能在信貸上對符合條件的小企業有更大力度的支持,效果會更好。

但我也知道實際操作會比較難,政府很難一刀切出一個什么政策,只能靠企業自己去跟銀行一家家談,但是銀行有它的風控要求,所以最后還是看你本來的情況,比如說原本就有一個穩定的給你放貸的銀行,你去跟它協商一些更好的還款條件;如果沒有,就很難。一切只能靠自己。

M女士公司的一位同事向記者展示自己的通話記錄。春節前后,他們一直忙著處理客戶的各種問題,電話經常一打就是幾個小時

對于損失,我們也有個大概的估算。因為春節是暑期之外全年第二大旅游旺季,一般會占我們全年銷售的百分之十幾,按照我們去年的營收推算,這一輪的損失應該有數百萬。

其實我們的員工壓力也挺大。因為我們公司是以銷售為主導,員工的收入大多和銷售額掛鉤。幾天前,我們也公布了未來幾個月的薪酬調整計劃,每個月只會發半薪,剩余半薪在下半年補發。這肯定會給員工的生活帶來一定沖擊,因為大家也有房租要交,有貸款、信用卡要還??墒菦]辦法,我們也要保證公司的現金流健康。

行業里大家的情況都差不多,有旅行社宣布要延緩上班三個月,其間也不給員工發工資。短期內,對那些沒有足夠現金儲備、也沒有穩定客源的公司,倒掉也無足為奇。中長期看,如果大家能挺過這一關,就像生過病的人會有抗體一樣,行業的抗打擊能力應該會更強一些吧。

我也注意到最近很多人在提“報復性消費”,意思是說像旅游行業這樣的在疫情結束后,消費需求會有報復性增長。但我個人覺得這有點夸大了,一來行業固定時段的供給量是有限的,二來大家在疫情階段的工作收入也沒有增加。所以我覺得還是要放平常心,利用這段淡季苦練內功,為回暖做好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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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晚開工,生產壓力就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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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工藝品制造行業老板 Y先生

坐標:蘇州、長沙

年齡:32

員工數量:近30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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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江蘇人,在湖南和江蘇各有一個廠,去年底又新投資了一個。我們主要承接各種獎章獎牌、徽章紀念幣等的制作業務,從設計開始一直到成品結束,中間一些流程會選擇外包。

原本我們接到的通知是不得早于2月10日開工,但實際上到10日我們也開不了工。

首先,人員能否到位很難說?,F在很多鄉鎮都禁止人員流通,什么時候解禁,一兩個月還是更久,誰也不知道,所以人根本出不來。

即便他們老家能解禁,要返崗,交通也是個問題。他們回到工廠后還要自我隔離14天;火車也是一樣的道理,就算前面一路順利,隔離后最早也要到2月底才能開工了。

而且像我們這種行業,不是說我們自己開工就可以了,因為中間很多流程是需要第三方協助的,從刻模到澆筑、出坯,再到鉚針、電鍍、上色,這個生產鏈條中只要有一環沒法開工,都會影響產品的制造。今天是10號了,我了解的情況是各家工廠都在陸續開工中,不過人還不齊,基本和我的擔憂是一致的。

我們工廠一般情況下都是在農歷新年前一兩天放假,初八復工。年前通過新聞了解到疫情兇猛,所以1月20日我就讓員工們提前回家了。

放假時,跟大家約定的復工時間是2月1號。原計劃2月五六號前后出貨的一批訂單,現在肯定是沒法交差了??蛻魰幸恍┮庖?,但大多能理解,畢竟不是只有我們這樣。所以目前還沒有出現大規模的退單,畢竟退了再找國內別的廠家做,也是一樣做不了。

對我們來說,延遲一周復工,沒有進項還一直在往外掏。最直接的,員工的工資加上損失的訂單收入,加起來應該有二十多萬吧。這還沒算千余平米的廠房以及辦公室的租賃成本,具體的損失數額,我暫時還沒有心情去統計。不過好在我在農村出生,又是蘇州本地人,沒背什么房貸。加上之前一直是現金進出,沒有欠款,所以現金流還算健康,撐個一年半載也還行。

我還是正常在給員工算工資。這邊正式員工大概有二十多個,人均工資大概七八千。我也沒多想,還是希望能對他們負責吧,我現在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2月11日,Y先生在年后第一次回到工廠,一片寂靜的廠房偶爾會讓他想起往日的繁忙。圖片是他手機里為數不多的工廠照片,技工們正在給產品上色

我目前最主要的擔憂是,正式復產之后,前兩個月也很難實現及時供貨。按照往年的經驗,年后開工的前兩個月大都是在滿負荷甚至超負荷生產。但今年停工的時間格外長,如何去消化那些積壓的訂單?越晚開工,生產壓力就越大。所以我也擔心,如果到時候大批逾期未交,會不會面臨更大范圍的退款。

除此之外,讓我頭疼的還有招工難的問題。我年前原本談好了幾個人,約定年后來上班,但現在一下子增加了許多變數,他們都在猶豫。一個原因是出不來,另外也害怕疫情。所以這也會進一步加重我們的工期延誤。原本2月份要來的人,可能4月份才會到崗,中間就會徒增很多額外成本。我需要不停加班、不停趕工,可能會多招一些臨時工人,可能還要找其他廠家代加工。但代加工也有問題,這個行業廠家大多集中在疫情比較嚴重的地區,湖北、廣東、浙江、江蘇等地。

對制造型企業來講,入門門檻挺高的,我們要招的人需要有一定的技術積累,招來的新人培訓成本也很高。所以該如何解決呢?我也挺迷茫的。

我們也有一部分國際訂單,因為工藝比較好的徽章廠家大多在中國,我們暫時也不擔心會有海外客戶流失。比如現階段,就有來自韓國客戶的訂單需求,除了那些對出貨時間要求比較緊迫的,我們也在正常接單。之前的訂單有少量退款,但暫時影響不大。至于接下來,國際物流以及進出口上是否會有限制,還是未知數。

我這邊目前還能撐住,員工人數少壓力相對小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因為我們的利潤中有相當部分來自原創設計。這一塊遠程辦公完全沒問題,所以接下來,我可能也會尋找新的營收項目,目前還在觀望,走一步算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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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資都要拿來付房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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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鎖線下健身房老板 T先生

坐標:上海

年齡:85后

員工規模:110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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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全國一共有13家店,10家在上海,剩下三家分別在南京、蘇州和深圳。因為我們的店多在商場,按照商場之前的規定,過年是不能閉店的。但1月23日武漢宣布封城那天,我們突然接到上級部門要求閉店的通知。

按照1月27日上海市政府的規定,2月10日前企業不得復工。但因為物業不希望商場看起來很冷清,所以我們的店沒有開業,但一直開著燈。

對我們來說,成本壓力還是挺大的。房租成本算下來,13家店每個月差不多需要70萬元,再加上員工社保、底薪,一個月的固定成本可能在100萬左右。目前看,一季度的虧損會很大。真的是“開局逆風”。

2019年底,我們首次引入了機構投資。本來是希望做加速的,包括搭建中后臺管理系統、推進線上小程序、開新店、配人才?,F在好了,融資都要拿來付房租了。這半個月,我們跟投資人溝通了有三四次吧,好在投資人看中的是我們的長期前景,目前還沒有給我們特別大的壓力。

我的心態也還OK,因為本來應對不可預測的風險就是創業的一部分。哪怕最差的情況要白交半年房租,我還是有信心能扛過去的。只是那些原本成本結構就不太合理的品牌,可能會很慘吧,比如說每個月的運營成本達到大幾百萬的,可能就真的扛不住了。這也算自然迭代吧,目前的疫情只是將它原本的問題放大了而已。

對復工后可能遇到的各種情況,我們也做了些備案:如果有學員來,我們肯定是要求查體溫、戴口罩、做登記;詢問有沒有武漢的旅行史,有沒有路過疫情比較嚴重的地區,如果有類似的情況,我們肯定是沒法接待的,如果沒有,我們也會要求學員填寫承諾書;除此之外,我們還會有定期消毒等防護措施……

但我自己的判斷是,至少整個2月,大概率是沒什么人會來,因為健身場所不僅人流量大,還都是陌生人群,大家心理上肯定會有擔憂。除了工作必須要去,運動之類的就在家里完成了。

2月8日起,T先生的健身房推出了教練直播授課

這期間我們一直有在線上發布一些訓練計劃。這些線上課程目前都是免費附贈的,對營收并沒有直接幫助。但這是必須要有的,因為大家沒法直接來線下門店鍛煉,我們需要在線上維系和學員的情感連接,保持用戶粘性。

目前看,參與度還是很不錯,我們的線上課時四天一個循環,上個四天一共有一千多人參與,完成了幾十萬次訓練。

不過,我們開始瞄準線上并不是因為疫情,去年我們就開始開發小程序了,小程序里就包含約課、社交和布置家庭作業的功能。畢竟線下健身目前還是一個比較中產階層的消費,通過線上課,我可以讓它更便宜一點,比如優化到每個人每個月只花幾百到一千就可以把身材練得很好。

原本我是想等門面更多一點,品牌影響力再大一點,然后再去跑線上,現在正好有一個窗口,線下的事沒辦法很好地展開,我肯定要把線上的架構加緊搭起來。

目前線上團隊已經開工了,線下員工也基本會在2月10日左右返程,到時候,我們肯定還需要有一套方法來應對大家勞動力被空閑的問題。如果大家空下來不創造價值,不僅對企業有損失,員工也一樣。因為員工這塊一直是按勞分配,多勞多得,他們也希望能夠回來創造一點價值。教練一對一線上授課這種形式,要完全覆蓋成本肯定不可能,只是說讓教練和企業多少能有些進賬,能有一點是一點。

其實,健身行業在去年就已經“活得不那么好了”。背后最大的原因還是供給端的高度飽和。我記得2015年前后,可能全國只有幾百家健身房,現在應該翻了10倍,但是健身人群的需求并沒有增長這么多。那現在疫情會進一步沖擊線下門店。

據我了解,很多大的健身品牌都推出了很強大的陣容推自己的線上直播課。如何通過線上的方式去獲得更多用戶的信任和口碑是行業目前最重要的事。如果大家在這段時間接受了這種線上健身的方式,意識到自己好像不用花很多錢和時間也能獲得很好的效果,那他們的健身行為就可能往線上遷移。但長遠看,到底會怎么走,現在也難講,線上線下還是各有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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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要等疫情過去,才有喘息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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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理發店老板? Z先生

坐標:上海

年齡:85后

員工規模: 24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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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從年前起就受到疫情影響了。大概1月十五六號的時候,就已經有客人打電話到店里,關心近期是否有過從武漢來的顧客。

那天后,店里店外,大家的警惕性就高了起來,也議論著要減少外出的頻次。我在口罩還沒有那么緊張的時候,就在網上買了一批,有N95也有醫用外科口罩。收到貨,我就趕緊給員工每人配了一個N95。員工有了防護,無論是我還是顧客,都能放心些。

那時也沒想到疫情會發展得這么快。按照往年的情況,我們店在年前一周肯定是天天爆滿的,理發師很少有空閑時間。因為那時候大家陸續放假了,一些理發店也都歇業了。但是今年不一樣,除了一些很早就跟理發師約好的老顧客,幾乎沒有新客光臨,有的即便提前約好了,最后還是取消了。臨近過年,我們店空了幾天。

年前閉店時,我跟員工說好還是按老規矩休一周。所以到了1月30日(初六),員工們就全部按時返滬了,我也回到了上海。但那時候,疫情的傳播已經很嚴重了,特別是有商場聚集性感染的案例被報道出來。當時我們店所在的商城就下發了通知,告誡各商戶如果堅持要開業,一切后果商場概不負責。同期我也聽說了一些同行開門營業后被勒令停掉的情況。所以,我就決定暫不營業,把原定31日的復工時間推遲到了上海市規定的2月10日,想著到了10日視情況判斷。

第一次決定延緩復工后,我跟店里的部分骨干員工開了一場視頻會議,希望就當前的情況一起討論個緩沖方案。最后討論的結果是,員工的工資結構會有一個臨時性的調整——員工復工后,會從原來的“做六休一”變為“做一休一”。這樣一方面可以避免消耗過多的人力,二來減少工時自然也會降低工資,算是減輕了店里的負擔。

可即便如此,我的資金鏈還是有些緊張,因為沒有進項,所以一直在消耗之前的營收。我們可以算一筆賬,如果不能復工,員工工資加上房租成本,一個月下來虧損就能達到五十多萬。如果持續下去,以店里目前的財務狀況,最多也就能撐兩個月吧。

說起來,我做這一行已經17年了。之前16年先是做造型師,后來當上了店長。為了尋求更好的發展,去年我決定自己做老板,開了這家店。2019年是我創業的第一年,雖然根基尚不穩固,但店里的營收一直在穩步增長,去年我的利潤做到了近50萬??蓻]想到2020年一開年就遇到了疫情。我也想過最壞的可能,如果有一天實在撐不住了,可能會采用停薪留職的方式,先保住店鋪,也保住大家的飯碗。

臨近2月10日,我們又接到了通知,說是街道不允許10日開工,所有人員返滬要居家隔離14天,推遲到15日以后才能復工?,F在的一切營業計劃都要看政策調整,不過這樣一推再推,我更茫然了。我也聽說過上海這邊對中小企業有一些扶助政策,但暫時還沒有落實到我們這邊。關于房租減免,我們還在跟商場業主爭取,不知道能不能爭取得下來。

最近我一直在家待著,也一直在關注疫情的消息。營業前的消毒倒是不擔心,因為店里一直備著常用的消毒工具。但店內的防護設備還是比較緊張的,之前采購的N95已經發完了,剩下的醫用外科口罩也就還能再發一輪,我也擔心后期是不是能跟得上。

我很清楚,即便允許我們開工了,店里要恢復正常的盈利狀態也需要時間。雖然隔了一個漫長的春節,有理發需求的人增多了,但惜命的人也多啊,民眾的心理沒那么快被撫平。所以像我們這種服務行業,至少要等這個疫情完全過去后,才能得到喘息的機會。疫情一天不結束,就算我們員工都有做一些防護措施,每天測體溫、做登記、戴口罩等等,也沒辦法保證所有人是百分之百健康的。

原本疫情前上海的理發行業競爭就比較激烈,生意也不好做。我這些天來,壓力一直挺大的,也很焦慮,但我不愿去跟家人倒苦水,自己扛著就好。好在我還算個樂觀的人,我依然覺得,辦法總會有的。說不定兩個月后,一切就有好轉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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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0 第26期 總第644期
出版時間:2020年08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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