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 | 一個多疑的、典型的 “伯格曼式”天才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本刊記者 張宇欣 日期: 2018-07-19

“我用它來隨意撥弄我的觀眾的感情,使他們大笑或微笑,使他們嚇得尖叫起來,使他們對神仙故事深信不疑,使他們怒火中燒,驚駭萬狀,心曠神怡或神魂顛倒,或者厭煩莫名,昏昏欲睡”

英格瑪·伯格曼是誰?

他有點神經質,很小的時候就愛想象:“靈魂是影子般的龍,像青煙一般藍,像有翼的怪獸般翱翔天際?!蹦贻p時,他曾發誓要成為“一個討厭的人、一個麻煩制造者、一個難以被歸類的人”。拍攝電影期間,他只吃餅干和酸奶,絕不坐著。此外,他喜歡以第三人稱稱呼自己,因為有時候他覺得伯格曼是個他不熟悉的人。

他說他不愛任何人,不信任任何人,也不思念任何人。很多人對他又愛又恨,他一生中拋棄過的三個女人曾因他聚在一起,大倒苦水。

他不知道該怎樣利用自己的影響力,不過他一直記得,去巴黎參加典禮那次(1985年被授予法國榮譽軍團勛章),他直接包機從慕尼黑飛到勒布日機場。典禮結束,他坐著總統的汽車,被警車一路護從,從愛麗舍宮到機場只用了九分鐘。

他脾氣暴躁,曾經“差一點揍了一位最令人討厭的批評家”。他被人叫作討人厭的“完美主義激情者”,“我排演的場地必須秩序井然、干凈整潔、安靜明亮。排演是一項嚴謹的工作,而不是導演或演員發泄個人情緒的場所……現在我在做準備時會想好每一處細節,迫使自己畫出每一個場景。當我開始排演時,舞臺調度的每一時刻都已準備完善?!钡谏钪袇s一點也不完美主義,他只有幾件襯衫、幾條褲子、幾雙襪子。晚年的伯格曼出鏡時,穿的開衫毛衣袖都是線頭,手肘處磨損得很嚴重。

他是個工作狂,平均每年產出一部電影、兩三部戲劇?!霸谌魏螘r候,我都能回憶起幻燈機烤熱后金屬發出的氣味,衣柜中塵埃和樟腦丸的氣味,以及手握曲柄時的那種感覺。我能看見墻上晃動的矩形畫面?!?/p>

用伯格曼本人的話來說,英格瑪·伯格曼是一個多疑的、典型的“伯格曼式”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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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夢

“電影如果不是一種記錄,就是一種夢幻?!?/p>

伯格曼患有失眠癥,無論床頭有沒有安眠藥,總是每天凌晨4點半準時醒來。短暫的四小時睡眠里做過的每個夢,他都記得清楚。他曾夢見一座有銳利形態、散發著氣味和巨大聲響的城市,并試圖在電影《蛇蛋》里塑造出完全相同的夢幻之地。拍攝《呼喊與細語》前,一個紅色的房間和四個白衣女人的畫面浮現在他腦海里長達一年之久。不過,最常見的還是他做了和自己職業相關的夢,夢見自己在攝影棚里準備拍一場戲。

影評人彼得·考伊說,“沒有一個導演比伯格曼更清楚夢境,或者比他更會闡述和利用夢境?!辈衤?0年如一日地把自己創造的夢境記錄在黃格子筆記本上,然后躲到攝像機背后,讓演員根據劇本自由發揮,不作指導。他從不對任何人解釋這些夢,但不止一位與他合作的演員在表演時就能體會到夢的魔力。他造出的夢境古怪、大膽,電影里也因此充滿出其不意的鏡頭和聲音。無論是《野草莓》里沒有指針的表或棺材里的人,還是《第七封印》里騎士與死神對弈的場景,但凡看過伯格曼電影的觀眾,很少有人會忘記這些奇妙的經典影像。公眾對伯格曼作品的評價一向是“晦澀難懂”,但人們卻不得不承認,那些畫面仿佛烙印在靈魂上,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時候沖擊著心靈。

伯格曼還喜歡讓電影里的人做夢,這些電影里的主角具有多重性格,沉迷在編造的記憶和夢里,比如《猶在鏡中》的精神病患者卡琳,《沉默》中患有絕癥的姐姐埃斯泰等等。

伯格曼的半自傳電影《芬妮與亞歷山大》以瑞典作家斯特林堡《一出夢的戲劇》的臺詞結尾,這段臺詞或許恰好能用來概括“伯格曼式風格”。在片中,主人公亞歷山大來到祖母跟前,輕輕趴在她的膝上,祖母拿著劇本念道:“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沒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時間和空間并不存在,在微不足道的現實中,想象力織就著新的世界和圖案,這個世界是:記憶,經歷,自由幻想,以及各種矛盾的混合體?!?/p>

造夢的能力生來就被賦予了。他在自傳《魔燈》里寫過,他的記憶中沒有無聊的事,“每時每刻都在爆發著奇跡,都有出乎意料的景觀和神奇變幻的瞬間?!眱簳r被罰關進舊櫥柜里的時候,他面對無限黑暗,為了緩解心里的恐懼感,發明了一個能夠安慰自己的好辦法:“我在櫥柜一角藏了一支發紅綠光的手電筒。每當我被關進櫥柜內,就摸索出手電筒,把直射到墻上的光束想象成正在放電影?!?在外祖母的沃魯姆斯消夏別墅,伯格曼記住了那里巨大的樺樹,有河水潺潺流動,還有螞蟻窩和烤小牛肉的氣味,他都能發現那些爆發著的奇跡、出乎意料的景觀和神奇變幻的瞬間。

10歲那年,伯格曼從哥哥那里得到了一臺放映機,對他來說,這就是一盞能夠讓夢境成真的“魔燈”,從此他常常沉浸在“魔燈”里,忘記現實的不快。

伯格曼沒有明確解釋過他為什么如此熱愛夢境,但他十分明確自己拍的是怎樣的電影:“電影藝術能無限接近生活的本質。它應當展示心理狀態,而不只是滿足于用圖像來展現動作?!痹谒娪爸械某F實場景里,在夢的催化作用下,人物的心理活動被放大數倍,人們甚至能從中看到心靈由無形化為有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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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

“我一直留駐在童年;在逐漸暗淡的房子內流連……事實上我一直住在夢里,偶爾探訪現實世界?!?/p>

1987年,伯格曼出版了自傳《魔燈》。他在這本書里只用了寥寥幾筆講述自己拍攝的電影,也沒有過多談論他著名的婚姻史,而是用大量篇幅回憶童年時光。

童年時期,伯格曼表面上是瘦弱無助的駝背男孩,他不喜歡學校的填鴨式教學,成績不佳,經常因此招來訓斥和耳光。和年紀相仿的青少年相比,他口吃,穿著不搭,其他孩子在海里游泳嬉水的時候,他卻“喜歡站在岸邊石灘上,大談全然無用的社會天才尼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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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母親卡琳·伯格曼是一名訓練有素的護士,漂亮又冷漠。父親是一位盡職的路德教教區牧師,在教堂發表的布道深受歡迎,但他脾氣暴躁,容易神經質。也許是為了維持牧師家庭的公眾形象,這對夫妻常常采取強硬、粗暴的方式管教孩子,打罵和懲罰伯格曼和他的哥哥。伯格曼心里積蓄著對家庭的不滿,19歲時和父親大吵一架,離家出走。然而,遠離家庭無法克服從小籠罩著他的恐懼和焦慮,他在多次訪談里將這兩種感受形容為他擺脫不了的惡魔,甚至簽名的時候喜歡在名字后面畫一個手握長柄叉的小惡魔。

可即便童年是痛苦和困惑的源泉,伯格曼也從不舍得童年。1976年被控逃稅造假后,他憤然出走,在德國自我放逐八年,回到瑞典后首先拜訪的地方就是沃魯姆斯消夏別墅。伯格曼也從未離開過童年,這段時光里的人和事深深影響了他的創作,記憶碎片反復閃現在他的作品中:《野草莓》里的別墅、《不良少女莫妮卡》中離家出走的叛逆少女、《秋日奏鳴曲》中的母女爭執、《芬妮與亞歷山大》中智慧慈祥的祖母和撒謊的小亞歷山大……在亞歷山大的臥室里,伯格曼平日多次提到的放映機和童年時保留下來的木偶劇院玩具也原樣重現。

他愛哭,渴望得到母親更多的愛,他承認“在《野草莓》的最后一幕,充斥著強烈的渴求和希望:莎拉挽起伊沙克的手,領他走向林間一處陽光燦爛的空地。在另一側,他見到他的父母,他們正向他招手”。

伯格曼總用“58歲之前都處于青春期”來敷衍各類采訪中針對他情感問題的提問,但一直在心里同過去鬧別扭的他卻在慢慢理解父母。完成一系列探討信仰的電影后,伯格曼開始轉而注重日常生活和人與人的關系。在母親去世前,伯格曼真心實意地請求她的寬恕,對他說過的話表示后悔?!逗艉芭c細語》是他對母親的追憶,1984年他還拍攝了紀錄片《卡琳的面孔》,這部紀錄片里沒有任何旁白和解說,只有伯格曼家族成員的照片。他用特制的放大鏡研究家庭影集,用八毫米的攝影機和一個特殊的透鏡拍攝了母親的臉。對于關系一向不好的父親,伯格曼說,“我曾在怨恨他的情感中度過了大部分生命,卻在他生命的最后幾年中,成了真正的好朋友,我被他的誠摯深深地打動了。他是突然間向我敞開心扉的。他摘去了面具,與我促膝談論人生,我很激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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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

“神即是愛,愛即是神;被愛包圍的人就是被神包圍的人?!?/p>

“英格瑪,你是星期天出生的孩子,所以你能看見神?!辈衤婺傅睦吓笥牙涍@樣說。身為牧師的兒子,伯格曼兒時經常跟著父親出入教堂,盡管他那時憎恨上帝和耶穌,但他經常會迷失在烏普薩拉教堂琳瑯滿目的圣壇、宗教刻畫、十字架、鏤花玻璃與壁畫之間,對“上帝”、“罪與罰”、“寬恕”、“死亡”這些字眼格外敏感。在所有精美壁畫中,伯格曼對其中幾幅記憶尤深,騎士與死神下棋、死神帶領眾人跳死亡之舞、走向黑暗之地的場面激發他創作了獨幕劇《木版畫》。

1957年,伯格曼在《木版畫》的基礎上寫作了《第七封印》的劇本。各大電影公司均表示對拍攝《第七封印》沒有興趣,他們認為這個劇本狹隘、晦澀、難以定位,沒人能預料到這部電影會變成電影史上地位不可撼動的輝煌巨作。

當然,伯格曼成功了。他借騎士之口說出了他對宗教信仰和死亡的疑惑:“每個人都有屬于他自己的神性,但那完全屬于現世,我們找不到非俗世的解釋。于是,在我的電影中,就存在著一種殘余的但不神經質的、誠實而童稚的虔誠信仰,這種信仰和嚴苛而實事求是的態度安然共存?!?/p>

伯格曼曾說宗教問題對他來說是一個理性問題,卻表示自己沒有否認過上帝的存在。我們總能在影片中看到他在和上帝的影子較勁?!兑安葺防锞S克多和安德斯因為爭論上帝是否存在大打出手,《處女之泉》里上帝面對罪惡和暴力唯有沉默,《猶在鏡中》的卡琳渴望上帝能夠救贖自己,但卻驚恐地大叫:“上帝來了。它是一只蜘蛛,爬上我的胸口,想進入我的身體?!倍搅恕抖罩狻?,片中的人物直接宣告上帝死亡。就像他自己坦白的那樣,“我一生都在處理我與上帝之間那痛苦又不快的關系。信仰與缺乏信仰,懲罰、蒙恩與棄絕,所有這一切對我都是真實的,又是專橫的。我的禱告充斥著痛苦、懇求、信任、憎恨和絕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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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羅島

“我想從世俗世界隱退下來,在這里讀沒有讀過的書,沉靜思索,凈化我的靈魂?!?/p>

波羅的海上有一座人口不到600人的夏日避暑海島,這座島上有著迷人的荒野風光:巖石和暗礁,溪流和森林,雪景和高山。1966年,伯格曼決定在島上度過余生。

伯格曼和法羅島的緣分始于1960年。那年,伯格曼計劃在奧克尼群島拍攝《猶在鏡中》,公司卻因高昂的成本預算拒絕了他。一番爭論后,伯格曼勉強妥協,在一個4月的暴雨天轉而去法羅島勘察拍攝地,卻意外發現這座小島上正好有劇本中描述的場景:一艘俄羅斯帆船,石頭堆砌成的堤岸,波濤洶涌的大海和風化的古老石柱林。從那時起,法羅島獨一無二的風景就深深刻在伯格曼的腦海中,他一共在法羅島拍攝了四部電影、兩部紀錄片和一部電視劇。

“我終于找到了我要的景色和我自己真正的家,如果想說得滑稽一點,這完全可以稱為一見鐘情?!彼麑Ψ_島的感情如此強烈,“在這里如在母親的子宮中一樣?!?/p>

1976年再平常不過的一天,伯格曼遭遇了人生中最大的危機。他正在瑞典皇家劇院排練《死亡之舞》,卻突然遭到警察逮捕。瑞典政府指控伯格曼涉嫌逃稅,并在他家中搜查,警告他“你被禁止離開這個國家”。這項子虛烏有的指控兩個月后便被撤銷了,卻在全國轟動一時,讓伯格曼不堪其擾。事發后他住進精神病院,醫生每天必須給他打八針安定。事后他回憶,三個星期里,他只想做一件事:從陽臺上跳下去。不久,他作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他離開法羅島這個有“無限的靜寂的避難所”。據瑞典電影學院院長哈利·舒恩統計,伯格曼的離開直接導致瑞典損失約一千萬克朗,還有數以百計的就業機會。

“我之所以幡然醒悟,部分是因為那難以忍受的屈辱,主要則是因為我認識到在這個國家,任何人都有可能受到一種特殊官僚階層的攻擊和侮辱?!?/p>

在德國慕尼黑,伯格曼起初的生活并不如意,他遭遇了語言障礙,還曾經和劇院院長意見不合,被趕出劇院。盡管伯格曼在德國從未離開自己喜愛的戲劇和電影工作,拍攝了《蛇蛋》《傀儡生命》等作品,但這個號稱自己是百分之百瑞典人的異鄉客清楚,自己沒有一刻不渴望回到故地,和朋友及同事用自己的語言一起工作。

伯格曼最后交納了18萬克朗的稅才了結了這件事。直到1979年11月,瑞典官方才出面承認伯格曼在稅務方面無罪。60歲那年,他終于回到家鄉。2011年,瑞典政府作出遲來的道歉,他們向公眾宣布,新推出的“200克朗”紙幣上正面為伯格曼的頭像,反面為《第七封印》。

2003年,伯格曼宣布他將停止擔任劇院總監,賣掉了在斯德哥爾摩的公寓?!端_拉邦德》拍攝結束后,伯格曼對現場所有人說了再見,搭乘私人飛機返回法羅島,再也沒離開那里一步。演員烏曼說,伯格曼是一個孤獨的守島人。在法羅島上,他每天早起,散步,然后回到他播放著古典音樂的房間里,手寫劇本三小時,下午則會去私人電影院看電影。伯格曼非??粗剡@種生活中一絲不茍的儀式感,對此他說:“如果我缺乏原則那就是世界末日?!庇袝r候,長達數日的時間里,他不曾與人交流,卻能體會到一種難得的愉悅感。

“除了法羅島,我在哪兒都是外人?!泵鎸θ鸬潆娨暸_的采訪,伯格曼眨了眨他淺灰綠色的眼睛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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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侶

伯格曼一生中和五位才華橫溢的女人結過婚,包括兩位舞蹈家、一位記者、一位鋼琴家和一位演員,前四次婚姻都不超過五年?;橐鼋o了伯格曼創作靈感,他以前妻為原型塑造了可觀的女性群像,但他一向坦言自己“對家庭沒有做過絲毫貢獻”。伯格曼永遠記得他57歲生日那天,妻子把他全部九個孩子都叫回了家,他跟孩子們說:“對不起,孩子,我知道我是個不稱職的父親?!焙⒆觽儏s說:“你不是一個父親,你只是個導演?!?/p>

1973年,剛剛和第五任妻子英格莉·馮·羅森結婚兩年,伯格曼在位于法羅島的家中拍攝了室內劇《婚姻生活》。拍攝這部電視電影時,伯格曼已將電影重心轉向“現世”,這部片子道盡了男女在婚姻方面的沖突和掙扎,凝聚了他對婚姻的看法,“他們無法分開,也無法在一起生活,彼此對對方作出各種殘酷的傷害,只有處在這種情況下的兩個人,才可能變得這么狠。就像一塊兒嫻熟地跳著死亡之舞?!痹撈嫌澈?,瑞典的離婚率提高了50%。

也許對于伯格曼來說,比起復雜的婚姻,他和女性的友誼要單純得多,他迷戀女性的面孔,他稱,“我們在一起時嘗試了一切可以想象的東西?!辈衤D旰投辔慌员3钟H密關系,其中曾飾演《婚姻生活》主人公的麗芙·烏曼是他畢生最重要的人。1965年,伯格曼在為《假面》選角時注意到了名不經傳的女演員麗芙·烏曼,她和畢比·安德森在相貌上驚人地相似。那年夏天,伯格曼和麗芙在《假面》的拍攝現場法羅島墜入情網。畢比·安德森作為伯格曼過去的戀人奉勸烏曼遠離伯格曼,但烏曼卻作出了自己的選擇。她曾在自傳里回憶說,“逐漸地,我發現他任性又自負,他也容易害怕,他年紀大了,他的頭發稀疏了,不過,所有這些都不能減弱我對他的尊敬。我知道這就是愛情?!?/p>

拍攝《假面》期間,伯格曼建了一棟別墅,想要和麗芙·烏曼在島上廝守一生。他們在法羅島上一共生活了五年,兩人同居法羅島的第二年,伯格曼砌了一堵高墻圍住自己的房子,就連烏曼也不得靠近。與此同時,伯格曼卻要求烏曼在固定時間出現在他面前,烏曼變得無法忍受伯格曼的專橫自大,最終在某一天返回挪威拍戲后,再未回到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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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格曼與麗芙·烏曼在電影《面對面》拍攝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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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們仍然在靈魂上惺惺相惜。伯格曼認為他電影中的某些角色只有烏曼才能勝任。伯格曼曾說:“烏曼一直是我最喜歡的演員。她身體的每一個部位都充滿情感,洋溢著凄楚又平常的人世感……評論界經常責罵我的電影冷澀難懂,但沒有人罵烏曼迷離,她是人世里的女人,是妻子,是母親。即使她歇斯底里地呼叫,觀眾還是喜歡她?!?/p>

烏曼則認為她和伯格曼的合作總是非常愉快,她說:“想象這樣一個畫面,一位男芭蕾演員騰空躍起,想要盡可能在空中停留三秒以上,伯格曼就是這樣一位藝術家?!?/p>

烏曼一共參演了伯格曼的12部電影,一部戲劇。2007年的一天清晨,烏曼在挪威的海邊醒來,自《薩拉邦德》拍攝結束后她已有四年未同伯格曼見面,她突然感到自己必須回到法羅島。烏曼生平第一次雇了私人飛機。她趕到伯格曼家里。伯格曼已不能言語,身邊除了護士無一親人。烏曼看著伯格曼臥室上《薩拉邦德》的劇組合照,握著伯格曼的手,想起了劇中離婚夫妻的對話?!澳銥槭裁磥??”“因為你需要我?!?/p>

當天晚上,伯格曼在睡夢中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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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

“總有一天,在他們生命的最后時刻,他們將不得不站起來,注視著黑暗?!?/p>

逃稅風波后,伯格曼在放逐期間曾經拜訪洛杉磯,他來到布朗森主演的西部片《奪命列車》的拍攝現場探班。那是伯格曼頭一回見到拍攝槍擊場面,布朗森驚訝極了,他問伯格曼:“你是說,你的電影里從來都不用開槍?”

伯格曼的電影里沒有槍,可他卻對死亡再熟悉不過。從小在教堂見證葬禮,長大后一直懼怕死亡?!敖浻伤劳?,‘我’將化為烏有,穿過黑暗之門,而等著我的,全是我無法預料、控制和安排的東西?!比欢?,對死亡的恐懼沒有阻礙他創作的步伐,藝術就是他的安全之地,他將自己的情緒釋放在電影中,電影變成拯救自我的方式,《第七封印》就是他“踏出克服自己對死亡的恐懼的第一步”?!兑安葺防锿蝗换珊谒穆啡?、《危機》中杰克的自殺、《處女之泉》中被牧羊人殺死的少女、《沉默》里的莫迪卡死亡之城……死亡活生生地展現在夢境或現實中,在觀眾眼前,讓他們體會到了生命消逝的真實感。伯格曼電影中的死亡往往和宗教有關,在他看來,人們因為恐懼創造了上帝,在探尋上帝和信仰的道路上,他對死亡的解讀是多樣的。雖然伯格曼的作品彌漫著陰暗濃重的死亡氣息,卻能從中窺見他“陰郁樂觀”的一面:《呼喊與細語》中的安妮痛苦死去后因為孤獨再次復活,《處女之泉》的卡琳死后引來了清泉,《芬妮與亞歷山大》中被殺死的是惡人,最終以喜劇結尾……

晚年,伯格曼在妻子英格莉去世后不再畏懼死亡,電影《面對面》中有句話是:“愛擁抱著一切,甚至是死亡?!被蛟S能夠讓我們從中窺見伯格曼老年時對死亡的態度。

2007年7月29日,和死亡斗爭了一輩子的伯格曼去世了。葬禮于法羅大教堂舉行,他的遺體落葬在他的最后一任妻子英格莉·馮·羅森的身旁。

英格瑪·伯格曼是誰?他從何而來?對歐洲電影了解甚少的人通常會產生這樣的疑問。然而,熟悉伯格曼的人會知道他也時常這樣問自己,并且畢生都在自己的電影里尋找這兩個問題的答案。身為電影史上最偉大的導演之一,伯格曼是拉斯·馮提爾、李安、伍迪·艾倫等人的啟蒙者,電影界有半數導演都將他視為“父親”。作為戲劇導演,他曾多次將《李爾王》等多部文學經典成功搬上舞臺。面對難以計數的褒獎和榮譽,他稱自己為“一個不折不扣的撒謊者”,一個“魔術師”,一個“騙子”。

如今,當我們重溫伯格曼所打造的奇妙夢境,不難發現,他不僅在電影里探尋自己的人生和對人生的看法,更是在邀請每個觀影者一起鼓起勇氣追述過往,尋找自身靈魂深處的真相?!凹词沟浇裉?,我仍以一種孩子似的興奮心情提醒自己說,我實際上是一個魔術家,因為電影根本就是一種欺騙人的眼睛的玩藝兒……我用的那種機器在構造上就是利用人的某些弱點,我用它來隨意撥弄我的觀眾的感情,使他們大笑或微笑,使他們嚇得尖叫起來,使他們對神仙故事深信不疑,使他們怒火中燒,驚駭萬狀,心曠神怡或神魂顛倒,或者厭煩莫名,昏昏欲睡?!?/p>

而所有喜愛伯格曼的人,對此都甘心受騙。

(參考資料:英格瑪·伯格曼《魔燈》,《伯格曼論電影》,喬恩·多納,紀錄片《伯格曼論電影和生活》,瑪莉·妮露,紀錄片《完全伯格曼》,托馬斯·阿爾弗萊德森,紀錄片《打擾伯格曼》,簡·馬格努森,紀錄片《伯格曼:人生中的那一年》,英國電影協會,訪談《麗芙·烏曼論英格瑪·伯格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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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0 第28期 總第646期
出版時間:2020年09月0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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